德国哲学家雅斯贝斯（Karl Jaspers）提出过“轴心时代”的概念，认为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之间是人类文明的重大突破时期，各文明几乎同时出现伟大的思想家，各自开创了不同的延续至今的文化传统。《周礼》及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Politics）分别是“轴心时代”晚期中国和古希腊的两部重要典籍，都是在历史转型期对理想政治制度的构想，并各自建构了支撑理想政体的理想空间形式，蕴含着丰富的规划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可以说分别是中西规划传统的重要源头之一。
《周礼》原名《周官》，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完整叙述国家机构设置、职能分工的专书，大部分篇章应成于战国末期至汉初之间（公元前4世纪到前3世纪）。这一时期恰逢诸侯纷争走向天下一统的历史巨变，如何强化中央集权、解决超大规模治理之难题是《周礼》讨论的核心。《周礼》建构了支撑大一统制度的理想空间模式：从国土尺度层层划分的畿服之制，到王畿范围的稍、甸、县、畺之分，再到具体的城市布局、建筑物选址。这一建构对后世两千年的规划制度产生了深远影响。
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公元前325年）是西方世界第一部系统探讨政治原理及其实践问题的著作，是“直迄中世纪末期一直有着重要影响的许多原则的根源”（罗素《西方哲学史》）。此书产生于亚历山大东征、城邦时代向帝国时代转型的历史时期，旨在通过总结、提炼与建构希腊城邦政体精义以挽历史狂澜于既倒。物质空间作为优良城邦的“前提条件”和“物质配备”（suitable equipment），其规划模式在第七卷中得到了系统阐述，从城邦（polis）和邦城（city）的选址、布局到重要建筑物的建设，其基本思想和方法深刻影响了包括维特鲁威《建筑十书》在内的一系列后世规划思想。《周礼》与《政治学》都有大量与规划相关的内容，但是二者在尺度上有明显差别。《周礼》的规划在大尺度的“天下”展开，层层嵌套，形成网络框架，城邑是大网络上的节点。《政治学》的规划则在“城邦”（polis）这样一个小尺度的有限空间，边界清晰，就是邦城（city）和它周围的有限空间，几乎没有层次划分。▲ 图1 | 《周礼》所设想的空间体系框架
规划的基础是土地，《周礼》和《政治学》都提出了区域土地划分的设想，前者主要关注千里王畿，后者则面向整个城邦，尺度虽有差别，关注的都是土地与居住在土地上的人，注重二者协调，是一种对“人地关系”的处理。但是《周礼》和《政治学》的土地划分方式在内在逻辑上存在明显差别，前者从地出发“以地治人”，后者从人出发“以人定地”。
▲ 图3 | 《周礼》与《政治学》中的区域土地划分流程
城市布局是规划的核心内容。《周礼》和《政治学》在城市布局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方格网模式。《周礼·量人》“分国为九州”，《考工记》王城“方九里，旁三门，九经九纬，经涂九轨”，都是九宫格式的方格网布局。《政治学》中亚里士多德则推崇希波丹姆斯的方格网模式，并进一步演化出“斜畦密垅”的斜格网和局部格网两种平面布局模式。然而，《周礼》与《政治学》中的网格模式的产生机制又有本质上的不同。前者是大尺度的空间网格体系的一部分，后者则是自成体系的独立网格。这种产生机制的差异又相应带来空间形态的不同。▲ 图4 | 王畿网格体系中的王城示意
资料来源：郭璐.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的空间规划理想模式[J]. 建筑史，2018(2): 219-229.
《周礼》和《政治学》所设想的理想规划模式有诸多相近之处，二者均以支撑理想政体为目标，涉及区域土地划分、城市布局等事类，各事类在内容上也多有近似。这些近似性可归因于城市本质上是人的聚居地，规划作为一种生存实践首先要满足人类聚居的基本需求。
《周礼》和《政治学》都提出了区域尺度上的土地划分设想，所关注的都是城市与外围土地的关系，可以说是一种早期的对“人地关系”的处理。这是因为从本质上讲人离不开土地，人依靠土地的出产而生活，土地又为人提供各类社会活动的空间平台。“人”与“地”之间的密切关系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在城市布局上，二者都采用了方格网模式，这是一种出于功能理性的自然而然的选择，网格是划分土地的最快速简洁的途径 。不仅仅是在中国和希腊，在印度、埃及、美索不达米亚、中美洲等古代文明中，在土地权限体系出现的初期都出现了这种网格状的正交规划模式。《周礼》与《政治学》规划思想的差异性也是非常显著的。二者所考虑的空间尺度迥然有别，一个是方万里的天下，一个是面积有限的城邦。在城市布局模式上，虽然都是网格式的形态，《周礼》的网格是自上而下的大网格的一部分，《政治学》的网格则自成体系，甚至可以与不规则的布局模式进行融合。此外，在区域土地划分上，虽然都是处理人地关系，《周礼》的方法是从地到人，以地治人，《政治学》的方法是从人到地，以人定地。这种规划理想的差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从政治理想差异的角度加以理解。
《周礼》的理想蓝图是天下一统，这是自先秦时期起统治者普遍的政治理想，即便是在类似于希腊城邦割据分裂的列国纷争时期，统一天下的理想从未改变过。王治的大一统帝国自然需要覆盖大地面的整体规划，城邑只是这个大规划的一个层次、一个节点，要服从于天下尺度的空间秩序。“天下”的人口数目庞大且流动变化，要想统一管理是非常困难的，而土地是农业文明下的生存命脉，稳定不变，从土地入手来实施统治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可以起到举一纲而万目张的效果。《汉书·食货志》将之总结为：“理民之道，地著为本”。
《政治学》的理想政体则是民主制的独立城邦，封闭、自足、规模有限。希腊思想家的理想城邦人口在5 000、1万之数，现实中希腊城邦的面积也多在几十平方公里。这些城邦彼此孤立，都是相对封闭的个体。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城邦只在内部进行活动，不和别的城邦发生关系也可得到自我完成，他严格区分城邦内外，宣称“能生活于城邦之外者，不是禽兽，就是神”。独立城邦旨在处理自身事务，也就需要城邦尺度的、自成一体的规划；与此同时，在城邦的政治制度下，公民数量不多且人人参与政治，政治治理是直接针对每个人的，个人的权利被置于最重要的位置，因此对于城邦的土地划分也是从界定人的身份开始。基于比较，可以更好地认识中国传统规划的特质与其在文明发展中的地位——它是有效的大型社会的治理工具，是中国文化持久性与连续性的空间保障。《周礼》建构了天下尺度的空间体系，由地到人，自上而下，人民被锚固在土地上，大小城邑形成层级体系，这个空间体系成为王全面掌控和治理天下的手段和工具，是“安君治民之术”。中国历史上“自秦以后，二千余年，中间惟三国南北朝三百年间，稍为分裂，自余则皆四海一家。即偶有割据，亦不旋踵而合并也”（梁启超《新民说》)，造就这种大一统文明的持久性和连续性的原因或有很多，但其中应当包括中国人找到了“规划”这样一个有效的大型社会的治理工具。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希腊人自始至终都是分散的城邦，偶尔的联合也是为了特定军事目的，其后的罗马文明虽然形成盛极一时的帝国，但相较于中国自上而下、分层分区的严密治理结构，罗马帝国仍然是一个松散的共同体。这或许可从特定角度为一个常见问题提供解答：为何罗马之后再无罗马，而秦后有汉，汉后有唐，更迭不衰？从规划的差异出发，也可以获得对中西文明关系的一点认识——“大地文明”与“城市文明”的差异。传说大禹治水，平治天下九州，是中国古人所公认的文明世界的开端。中国人建构大地面上的空间秩序，进而实现“普天之下”的人文秩序，而非限于一城、一地。与之相对，“希腊的文明本质上是城市的”（罗素《西方哲学史》），是以建城为起点、以城市为中心的文明，每个城邦有自己的历史书写，“这种历史完全是地方性的。历史以建城的大事开始，在此之前的事他们没有兴趣。……同样，历史只记录与他们城邦有关的事，其余的地方都不在记载之列。”（库朗热《古代城邦》）中国历史的研究传统向来是“通古今之变”，只有古今之分，而无中西之虑，王者无外，四夷边民都不足为虑。自从晚明西方知识伴随着传教士的脚步进入中国，“中西会通”逐渐进入知识阶层的视野，直至今日，在新时代中国特色话语体系的构建过程中，中西学术的接触、碰撞更是不可避免。王国维曾指出：“余谓中、西二学，盛则俱盛，衰则俱衰。风气既开，互相推助。且居今日之世，讲今日之学，未有西学不兴，而中学能兴者；亦未有中学不兴，而西学能兴者。”（王国维《国学丛刊序》）“中西会通”的研究应当也是规划史研究的题中之义，本文所做的正是这样一种粗浅尝试。
《天下秩序与城邦配置——<周礼>和<政治学>所见早期中西规划思想比较》一文刊载于《城市规划》2023年第12期，第32页-第38页。
【doi】10.11819/cpr20231203a
郭璐，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guolu2014@tsinghua.edu.cn。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基于先秦传世文献的中国早期规划方法研究”(编号：51978362)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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